确定性和科学到底是什么?亮的尝试送给我的至亲朋友们读懂的大白话
先讲个故事
老张是个经验丰富的厨师。他做了三十年红烧肉,每次都是“酱油两勺、冰糖一把、小火慢炖两小时”,做出来的肉从来没人说不好吃。
老张很自信:我的方法,绝对正确。
直到有一天,来了个客人,尝了一口说:“这肉太甜了。”
老张一愣——以前没人这么说过啊。他试着减了糖,客人满意了。
老张这才明白:过去三十年没出问题,不代表永远不出问题。
科学,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一、为什么“经验”靠不住?
波普尔是个哲学家,他思考了一个特别简单、也特别要命的问题:
你见过一万只白天鹅,能不能说“所有天鹅都是白的”?
不能。因为你没见过的第一万零一只,可能是黑的。
这听起来像抬杠,但仔细一想,这是所有“靠经验吃饭”的人都逃不掉的问题:
- 老中医治好了几百个病人,能不能说“这方子肯定对所有人都管用”?
- 工程师造了一百座桥都没塌,能不能说“我设计的桥永远不会塌”?
- 天气预报准了一个月,能不能说“我的预报方法永远正确”?
不能。经验再多,也只是“还没碰上反例”。
这不是说经验没用,而是说:经验不能给你打包票。 谁敢打包票,谁就在骗人——哪怕他不是故意的。
二、科学和“永远正确”的东西,到底有什么区别?
有人会问:那照你这么说,什么才是科学?
波普尔的回答很有意思。他说:
科学,不是“能被证明为对”的东西;科学,是“敢让自己被证明为错”的东西。
举个例子:
天气预报说“明天下午三点下雨”。这句话是科学的,因为它可能错——如果明天出太阳,它就露馅了。
但如果你说“明天要么下雨,要么不下雨”。这句话永远正确,永远不可能被推翻——但它什么信息都没提供。
波普尔说:一个理论的价值,恰恰在于它冒了多大的风险。
越敢说“错了算我的”,越有信息量;
越说“我怎么都对”,越像算命先生。
所以,科学和伪科学的界限,不是“对不对”,而是“敢不敢错”。
三、那科学家到底在干什么?
普通人以为,科学家的工作是:收集数据→总结规律→证明真理。
波普尔说:完全搞反了。
科学家的真实工作流程是这样的——
第一步:猜。
爱因斯坦“猜”出了相对论,不是从实验里推出来的。牛顿“猜”出了万有引力,也不是苹果砸出来的灵感。所有理论,本质上都是大胆的猜测。
第二步:算。
从这个猜测里,推导出一个可以检验的预言。比如:“如果我的理论对,那么明天日食的时候,星光应该偏折。”
第三步:看。
架起望远镜,等日食,看星光到底偏没偏。
第四步:认。
如果预言错了,理论就错了——没什么好说的,承认,然后从头猜。
你看,这里面没有“证明”,只有“检验”。科学进步,不是靠证实一个又一个真理,而是靠淘汰一个又一个错误。
四、为什么“被证明”是奢望,但“被推翻”是常事?
波普尔发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逻辑不对称:
- 你想证明一个理论永远正确?——不可能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例子会不会打脸。
- 你想推翻一个理论?——容易得多。只要找到一个反例就够了。
哪怕你找到一千个支持附子的案例,也“证明”不了“附子永远有效”;但只要找到一个“附子无效”的案例,“附子永远有效”就被推翻了。
这就是科学的残酷,也是科学的美妙:它从不追求“永远正确”,它只追求“别犯已经知道的错”。
五、那“亲眼所见”算不算铁证?
有人会说:可我亲眼看见附子把这个病人治好了啊,这还不算证明吗?
波普尔会说:不算。
因为“亲眼所见”本身,也是可错的。
你确定这是附子起效,不是病人自己好的?
你确定这个病人真的是阳虚?
你确定你没有记错剂量?
任何一条“观察记录”,都可能出错。 科学里没有“绝对可靠的基础”——显微镜会脏,仪器会坏,人会疲劳,眼睛会花。
那怎么办?检验链条无穷无尽,难道我们就没法做科学了?
波普尔的回答很诚实:是的,链条没法穷尽,但我们“决定”停在这里。
这不是逻辑的胜利,这是共同体的约定:大家暂时接受这个观察记录是真的,继续往下检验。
科学,不是建立在“绝对真理”上的大厦,而是建立在大家暂时同意的沼泽上。
听起来不踏实,对不对?但这就是人类知识的真实处境。
六、那信仰、哲学、算命……和科学是什么关系?
波普尔从不认为“非科学”就是没用的东西。
他说得很清楚:许多伟大的科学发现,恰恰来自“非科学”的灵感。
原子论最早是古希腊哲学家的玄想,两千年后才变成物理学。
大陆漂移说最早是气象学家的直觉,几十年后才被承认。
土壤是土壤,果实是果实。
问题不在于“你有没有形而上学”,而在于你把果实当土壤,还是把土壤当果实。
你把阴阳五行当作启发假说的思想资源——没问题,甚至很好。
你把阴阳五行当作不可质疑的最终真理,拒绝任何检验——那对不起,这不是经验科学,这是信仰。
信仰不需要检验,科学需要。这是两条路,没有高低,但必须分清楚。
七、普通人能从这一套里学到什么?
波普尔这一章,读到最后,其实是在讲一种人生态度:
不要追求“永远正确”,要追求“不断纠错”。
- 谈恋爱,别指望“这个人绝对完美”,而要看“我能不能接受他/她的缺点”。
- 做生意,别指望“这个方案稳赚不赔”,而要问“万一赔了,我能不能承受”。
- 养孩子,别指望“我的教育方式一定对”,而要看“孩子是不是真的在健康成长”。
- 对自己,别指望“我这辈子不犯错”,而要问“我能不能从错里学到东西”。
一个不敢承认自己可能错了的人,不会进步。
一个不敢承认自己理论可能错了的学科,不会发展。
最后说回那只天鹅
你见过一万只白天鹅,不等于世界上没有黑天鹅。
这不是教你怀疑一切、什么都不信。
这是教你:
相信经验,但别迷信经验;
相信理论,但别神化理论;
相信自己的判断,但永远给“我可能错了”留一扇门。
科学之所以了不起,不是因为它手握真理、高高在上。
而是因为它敢说——
“也许我是错的。请你来试试,能不能推翻我。”
这,才是人类理性最体面的姿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