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验案”到“检验”
引子:老中医的困惑
想象一位行医四十年的老中医。他根据《内经》“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”的道理,结合自己数不清的验案,总结出一条经验:凡舌淡苔白、脉沉迟者,用附子温阳,其病可愈。
他有没有“证明”这条规律?
按照一位叫波普尔的哲学家的看法——没有。无论他治好了多少病人,都无法从逻辑上“证明”这条规律绝对正确。因为下一次遇到同样舌脉的病人,附子可能无效,甚至加重病情。
这不是说老中医的经验没有价值,而是说:科学的目标不是“证明”,而是“检验”。
波普尔这一章的核心,就是要把我们从“证明的迷梦”中唤醒,转向“检验的自觉”。下面我用中医人能听懂的话,把他的思想拆开来讲。
一、归纳法的陷阱:为什么“验案再多”也不能“证明”理论?
波普尔问了一个极其朴素的问题:
你看见一千只白天鹅,就能说“所有天鹅都是白的”吗?
不能。因为第一千零一只可能是黑的。
同理,你治好一千个阳虚病人,就能说“附子温阳必定有效”吗?不能。因为第一千零一个可能是对附子不应的。
这就是“归纳问题”:从个别案例(单称陈述)永远推不出普遍规律(全称陈述)。验案再多,也只是“尚未遇到反例”,而不是“证明为真”。
中医人常引“效如桴鼓”为证,这当然值得珍视。但从逻辑上说,疗效记录只是“尚未被推翻的记录”,而不是“真理的保证书”。波普尔提醒我们:承认这一点,不是贬低经验,而是对经验保持诚实。
二、可证伪性:一个理论的“胆量”比它的“正确”更重要
既然不能“证明”,那什么才是科学理论的标志?
波普尔的回答出乎意料:不是可证实性,而是可证伪性。
什么意思?——一个理论有没有资格被称为“经验的科学”,不取决于它能不能被证明为真,而取决于它敢不敢把自己暴露在“被证明为假”的风险之下。
用中医的话说:
- 可证伪的理论:敢于说“凡脉沉迟用附子有效,若有无效者,则此理论被推翻”。它是有风险的,因此是有信息的。
- 不可证伪的理论:说“正气存内,邪不可干”。这句话对吗?当然对。但它能被什么事实反驳吗?似乎不能。如果病人死了,你可以说“正气已衰”;如果病人好了,你可以说“正气复来”。它永远正确,但也永远不冒风险。
波普尔并不说后一类陈述“无意义”,他只是说:这类陈述不属于“经验科学”。它们是形而上学、信仰、或价值判断——可以启发科学,但不能替代检验。
中医若要作为一门经验科学向前走,就必须不断把自己从“永远正确”的保护壳里拉出来,敢于说出“如果出现某某情况,我的理论就错了”。
三、演绎检验:不是“从案到律”,而是“从律到案”
中医的传统思维往往是“归纳型”的:看了许多病人,总结出规律,再用于下一个病人。
波普尔却说:科学发现的逻辑不是归纳,而是演绎检验。
他的程序是这样的:
- 先有一个理论(哪怕是灵感、猜测、祖传经验)。
- 从理论演绎出可观察的预见——比如“此阳虚患者服附子一剂后,脉当转缓”。
- 用实际观察去检验这个预见。
结果只有两种:
- 预见被证实 → 理论通过了检验(但未证明,只是暂时站稳)。
- 预见被证伪 → 理论被推翻,必须修正或放弃。
注意:这里没有“归纳”,只有“假说→演绎→检验→修正”。理论不是从事实里归纳出来的,而是我们大胆提出、然后严苛拷打的。
这对中医的意义是什么?
- 不要把经典当成“真理仓库”,而要把它当作可检验的假说来源。
- 每一次辨证论治,本质上都是一次检验:你根据某个理论(如“久病必瘀”)作出预见(此瘀血证用抵当汤后腹痛当减),然后观察结果。
- 如果无效,不是“病人不听话”,而是理论受到了挑战——你面临选择:修正理论,还是视而不见?
四、经验基础:没有“终极证据”,只有“共同检验”
波普尔还有一个让很多人不安的结论:
科学里没有绝对可靠的“基础陈述”——没有哪一条观察记录是“最终证明”、不容置疑的。
你看到舌苔黄腻,你写进病历。这条陈述本身,也需要被检验。因为你的观察可能有误,设备可能有偏差,甚至“黄腻”的定义也可能模糊。
那怎么办?检验链条会不会无限倒退?
波普尔的回答很坦率:会。但没关系。
检验不能无限进行下去,我们就决定停下来——不是因为它被“证明”了,而是因为大家暂时接受它,作为下一步检验的前提。
这个“决定”是科学共同体的共识,不是形而上学的保证。
对中医而言,这意味着:
- 四诊合参的结论(“证”的判断)并非绝对无误,它也是可错的、可再检验的。
- 中医的客观性不来自“师承”或“直觉确信”,而来自可主体间检验——也就是:换个大夫,用同样的方法,能不能得出近似的判断?
- 不可重复的“效验”不是科学证据。一个方子只对某一位大夫有效,换个人就不灵,这在波普尔看来,类似于“神秘效应”——值得研究,但还不是科学发现。
五、划界:不是“科学与伪科学”,而是“经验科学与非经验思辨”
最后,波普尔这一章真正关心的,不是“什么是对”,而是“什么算经验科学”。
他不像实证主义者那样,想把形而上学、信仰、哲学“消灭掉”。相反,他承认:许多伟大的科学发现,恰恰源于“形而上学”的直觉——比如古代原子论。
问题不在于“有没有形而上学”,而在于能不能把它和可检验的经验陈述区分开。
对于中医,这个区分尤为重要:
- 《内经》中的阴阳五行,是一种解释世界的语言框架。它不能被直接检验,但它可以启发可检验的假说。
- 具体到“某方治某病有效率若干”,这是经验陈述,可以用临床对照试验来检验。
混淆这两者,就会陷入无谓的争论:
- 一方说:“你的理论是形而上学的!”另一方说:“你否定中医经典!”
- 波普尔的建议是:承认形而上学的合法性,但把它与可检验的科学陈述划清界限。前者是思想的土壤,后者是科学的果实。
科学精神,不是“不犯错”,而是“敢认错”
波普尔这一章,归根结底是在讲一件事:
科学之所以为科学,不在于它拥有真理,而在于它敢于让真理接受风险的洗礼。
一个中医人,若能从“证明我的老师是对的”转向“检验我的假说是否站得住”,从“验案集锦”转向“主动寻找反例”,他就已经进入了波普尔所说的“科学发现的逻辑”。
这不意味着抛弃传统,而是用更诚实、更严谨的方式继承传统。
因为——正如波普尔所说——
所禁越多,所述越多。
一个理论如果不敢说“什么情况我会错”,它也就说不清“什么情况我是对的”。
中医的未来,不在保护伞下,而在检验场上。
但
在现实中,未经检验的药物已是处方。逻辑的瑕疵可以等待,患者的肝脏不会等待。 当一种知识传统拥有了检验的技术手段,却长期选择不去检验,它就不能再用“可证伪性”来辩护自己的科学性——因为检验的缺席,恰恰是对科学方法的背离。
毒理未验,经验先行,意味着未知的风险被单方面转嫁给受试者或患者——这已不是一个认识论的缺陷,而是一个伦理学的越界:它侵犯了人的知情同意权与健康不受无谓威胁的权利。
读《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》补充
问题从来不是“中医有没有形而上学”,而是:这个传统是否允许其形而上学层 永久庇护 其经验层免受检验?
当一种知识传统拥有了检验的技术手段,却长期选择不去检验,它就不能再用“可证伪性”来辩护自己的科学性——因为检验的缺席,恰恰是对科学方法的背离。
拥有检验手段而不用,形而上学就从“启发性的土壤”变成了“保护性的沼泽”。 休谟的火把,烧的从来不是未经检验的假说,而是禁止自己被检验的教条。
当学习本文和思考过后,你手里的休谟便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。用它,你可以准确地解剖:哪些中医命题是“尚未获得充分客观支持但值得检验的猜测”(请进实验室),哪些是“在任何可设想条件下都拒绝被推翻的教条”(需要被清醒地标识为形而上学,并停止冒充经验真理)。
这不会杀死中医思想。这会让它诚实。

